本帖最后由 大山之子 于 2026-8-13 11:52 编辑
四小子叫岳建国,他长得小,骨架细,风吹衣襟就鼓成两面小旗。家里人早给他定了性:体弱,老实一生、平淡无奇。 母亲常念叨,四小子三岁时出水痘,整整七天躺在炕上,水米不进,像尊泥娃娃。父亲坐在炕沿抽旱烟,烟雾缭绕里吐出一句:“这孩子怕是不行了……!”尾音虽小,不过母亲心里明白。只把手放到他的鼻息下,探了探,就明白了。第七天头上,四小子竟自己坐了起来,嘴唇干得起了皮,开口第一句:“妈,我饿。”母亲那张被灶火熏黄的脸,瞬间笑出了褶子,舀一勺米糊,吹了又吹,喂进去,就把这要丢掉的命又喂了回来。 在妈眼里,这孩子省心。她去自家店里看店,临走只交代一句:“看好你小弟。”四小子就把这话当圣旨,寸步不离地抱着弟弟,摔不着,碰不着,就连在外面弹玻璃球都把弟弟夹在胳肢窝里。家里兄弟多,粥少僧多,他早就看明白了,吃完碗里的饭就走,决不看着别的兄弟吃饭。新衣裳轮不到他穿,哥哥们穿小了的,他抖落几下灰,接过来就穿上;书包也是哥哥们淘汰了的,母亲缝上几针,补丁摞补丁的,他不闲乎背在肩上,照样走得昂首挺胸。不争,不抢,像墙角那丛苔藓,给点光就绿。 老话讲,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中学时,放学铃一响,四小子就挎着篮子,跟着一帮半大孩子往电厂跑。铁锹磕在煤灰堆上,叮当乱响,他们专挑筛漏的煤渣,一颗一颗地捡,装满了篮子,沉甸甸地拎回家。暑假里他更是闲不住,约上小伙伴去草甸割蒿子秆,晒干冬天当柴烧;去生产队打零工,捆菜、铲地,缝水泥袋子,一天下来,手心磨出血泡,换回几毛钱交给母亲。他不觉得苦,只觉得踏实——这钱,若能给家里多换点盐,给弟弟添上块橡皮就知足了。 四小子身子骨虽单薄,脑瓜子却灵光。从小到大,成绩单上名字总挂在前几名。老师拍着他瘦削的肩膀说:“这孩子,是考学的料。”高考填志愿,他却勾了师范。班主任找他谈话:“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报更好的学校。”他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半晌才说:“家里穷,报师范免学费,还发补助。”八月初,录取通知书到了,心随所愿地考上了省会的师范院校。他没激动,只是默默把哥哥们留下的旧箱子收拾好,扛着行李,坐着大巴去学校报到了。 临走那天,母亲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叮嘱道:“到了学校,记得常写信。”四小子应了一声,转身踏上长途大巴。当车窗外的黄土路颠簸着向后退去,他望着越来越远的家,心里清楚:这一去,山高水长,他得把自己活成一把伞,替这个家挡点风雨。而那个曾经被判定为“平淡无奇”四小子的脊梁,却在这一刻悄无声息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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