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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氏三姐妹 ( 一 二 ) 一 宜南山区牛角湾的曾家三姐妹,一个嫁了军官,一个跟了商人,还有一个留在山里嫁了个农民。大姐曾梅花跟着队伍北上,后来住进新疆的干休所,可一辈子没生养;二姐曾杏花跟人私奔,起起落落,最后成了有钱的寡妇;三妹曾竹花守在山村,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日子却过得紧巴巴。她们曾是牛角湾里出了名的三朵“仙花”。六十年风雨过去,她们在老屋前头又碰了面。杏花掏出金镯子想帮帮小妹,竹花却摊开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二姐,你当年给的那粒杏核……我都种活了。” 宜南山区深处的牛角湾,曾家那栋新砌的小楼,就挨在西涧边的山坳里。一九六九年秋天,曾家灶屋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湿柴火的闷烟,还有曾耀仁在场头木架上烘毛竹做竹橱的烟雾,熏得屋后崖壁上那些浅绿的油茶树叶都透出一股焦味儿。傍晚,曾妈在美孚灯下给三丫头竹花篦头发,木梳齿划过又密又有点发黄的发丝,沙沙地响。 做竹匠的有圆竹、扁竹之分,圆竹做竹椅、竹橱,扁竹是用篾片编凉席、筲箕。曾耀仁是宜南山区少见的全活儿竹匠。就凭这门独到的手艺,那时候山里人家大多还住茅草土墙屋,他不几年就盖起了三间小楼房。又生了三个仙女似的女儿,更是让人眼热。 二 大姐梅花二十一岁,两根辫子拖到屁股,是牛角湾岕里少有的苗条闺女。那年中秋节晚上,大队组织军民在桃园队仓库场上办联欢晚会。某部队扎营在牛角湾农垦部队的一位姓周的连指导员,听完曾梅花唱完电影《洪湖赤卫队》里的插曲“洪湖水呀浪打浪……”,巴掌拍得特别响。晚会结束后,周指导员主动过来搭话:“你这嗓子真是动人……”从那以后,俩人就开始把写好的“百叶结”字条塞进仓库土墙的洞眼里(那种墙是用木棍夹住两块木板夯土做成的,棍子抽掉就留下一个个洞)“飞雁传书”。 二姐杏花比梅花小两岁,却完全是另一副性子。她像石榴树上的一根枝,艳生生的,带刺,不安分。这会儿,她正靠着门框,望着涧沟对面那条盘山而去的土公路,眼神飘得老远。镇上供销合作社下伸店老汪的儿子汪继业,常在涧边的石条上吹口琴,头发梳得油亮,她也不止一回不由自主地顺着口琴声走过去,俩人就地坐下。接触久了,也就生了特别的感情。上次他偷偷塞给她一小盒雪花膏,那股香味儿,到现在还勾着她的魂。她小声说:“我大姐这一走,就是官太太了,往后怕是看不上我山里人了。不过我要是能成了有钱人家的太太,绝不会忘了爸妈和小妹。”她是芳心初动,也想试试汪继业到底有几分真心。 最小的是竹花,才十七岁,痴里息烘(宜兴话,指不精明) 的,只觉得家里气氛沉沉的。她问:“大姐,你去了还回来么?” 梅花还没答,曾妈先叹了口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大姐以后就是回来次数也有限。” 接亲的吉普车卷着一股黄土,停在了涧对岸的公路边上。来接的只有一个穿军装的通讯员,说周指导员军务忙,一切从简。梅花拎着包袱,走到爸妈跟前,规规矩矩鞠了个躬。曾耀仁挥挥手,曾妈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梅花又看向两个妹妹,目光在杏花脸上停了一瞬,带着点告诫,最后落在竹花头上,轻轻揉了揉:“好好听爸妈的话。” 杏花别过脸,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梅花转过身,跟着那抹绿色的身影,踩过涧里的石墩子,上了吉普车。车屁股冒出一股青烟,顺着山路绕啊绕,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山后头。曾家屋前,只剩下空落落的风声,和杏花心里那种不服气的苗头。 梅花的离开,像一块石头丢进涧沟,水波荡过之后,曾家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底下却暗流翻涌。 杏花的心,是彻底野了。她开始变着法儿往村东头的下伸店跑,说是买针线、买发夹,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脸颊红扑扑的,口袋里有时会多出一根头绳,或者一块手绢。曾耀仁看出不对劲,骂过好几回,甚至抄起柴火棍要打,可杏花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认错。“你们就想把我像大姐一样卖出去!换彩礼!我偏不!” 再说下伸店的老汪,也同样发觉儿子老是和杏花眉来眼去,好几回借口出门半天不回家。一天,他怒冲冲地训儿子:“你别老心不在焉,好好学做生意。咱是居民户口,她家是农民,这门户对吗?”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一套,只要我俩心意相投,婚姻自由。” “那你去自由,别进我汪家的大门!” 冲突在一个闷热的夏夜爆发了。杏花偷听到爸妈在里屋商量,打算尽快把她许给后山一个姓殷的木匠,连彩礼都打听好了。她心里一琢磨,回到和竹花挤着睡的小楼,摸黑收拾了几件贴身衣裳,又把那盒雪花膏小心翼翼地包好。竹花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迷糊糊问:“二姐,你做什么?” 杏花捂住她的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别出声。我走了。这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杏花托人捎口信给汪继业,约第二天在老地方见面。 你去哪儿?”竹花问。 “去找……找条活路。”杏花把一个小布包塞进竹花手里,“这个,你收好。” 竹花还没反应过来,杏花已经像只灵巧的猫,溜下小楼,消失在黑夜之中。第二天一大早,曾家就炸开了锅。 曾耀仁气得浑身直抖,曾妈哭晕过去。竹花摊开手心,里面是一对廉价的红玻璃耳坠和一粒杏核,在晨光底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杏花这一走,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没半点音信。有人说看见她上了去省城的班车,也有人说她不是正经路子,早晚要吃亏。闲言碎语在宜南山区飘了一阵,渐渐又被新的话题盖过去。只有曾家,像被硬生生挖掉一块肉,伤痛结成了厚厚的疤。 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竹花默默地接过了大部分家务:喂猪、砍柴、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说爱笑,眼神里多了些沉静的东西。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西涧边,看着涧水哗啦啦地流走,想起大姐过涧时的背影,想起二姐消失在黑夜里的决绝。她摊开手掌,那对红玻璃耳坠和那粒杏核静静地躺着,像两滴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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