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曾何时,我结缘了最难忘的俩匹“骏马”, 小童子爱骑马、刚当通讯员时、见到我的"赤兔"——一匹黑得发亮的蒙古军马,正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斜睨着我,鼻孔喷出两道不屑的白气。那神情分明在说:"就你这个瓜娃子?"
第一个照面,它就没客气。我刚凑上去想套近乎,它突然一个响鼻,喷了我满脸鼻涕。饲养员老朱头笑得直不起腰:"行啦,它这是给你盖章呢,认可你啦!"
就这么着,我和"黑小子"成了搭档。它脾气倔得像北大荒的冻土,跑起来却是一阵风。雪天送信最是难忘:四野白茫茫,天地间只剩马蹄踩雪的咯吱声和它粗重的鼻息。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伏在它温热的背上,一人一马,像两粒黑芝麻撒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
有一回遇上"大烟炮",天地倒悬,我迷了路也慌了神。黑小子却突然站定,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掉头朝一个方向猛跑,我俩跌跌撞撞撞进了插兄们的满族屯子 ——后来我才知,它听见的是屯里开饭时敲的那口破钟。好马识途,这话不假。
精忠报国,多的是悲壮。但我们的风雪里,除了悲壮,还有书生才有的傻气。有一回我趴在它背上念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刚念半句,它突然一个趔趄,把我摔进了雪堆。老朱头笑得直揉肚子:"人家马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你这是'春风使坏马失蹄'!"黑小子在一旁甩着尾巴,眼睛亮晶晶,分明是个恶作剧得逞的顽童。
后来,它真的变成了老"顽童"......我离开兵团那年,去看它最后一眼。黑小子已经跑不动了,卧在马厩里,见了我,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响鼻,只是喷出的,是一缕白气,像一声叹息。
这是我的第二匹战马——“东方红75”履带式拖拉机。相伴了三个开荒种地拉爬犁的岁月,春播、夏耕、秋收、冬检; 感受到它滚烫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那一刻,我们才懂了——什么是负重前行,什么叫永不停歇。
当我骑着它轰隆隆开垦那片林海雪原,犁铧切开黑土,像切开一块巨大的巧克力蛋糕,这铁马犁过的地,比老黄牛干一个月的还多。这铁马却是雷,是地震,是比牛还倔的劳动模范。它不听口号,只听油门;不看眼色,只看手劲。握着方向杆在旷野里驰骋,身后翻起千层泥浪,那股豪迈,绝不输于任何一位小将军!
君不见"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的骏马,那是诗里的。我们的战马"轰隆一声响,黑土变金浪",丰收的北大仓!如果说黑小子让我受得了"并肩作战"的温柔,那红大汉让我懂得了"改天换地"的坚强。
后来我们都老了、黑小子早已往生了;“东方红”也进了知青博物馆,成为小毛孩眼中的"老古董"。可奇怪的是,我却觉得它们从没离开过我。黑骏马把奔跑的英姿种进了我的心田,让我这辈子无论遇上什么坎儿,第一反应不是停,而是冲。红铁马把轰鸣声灌进了我的血液,让我在玩年,都觉得身上还憋着一股劲儿,还能去翻耕一片新的土地。
当新的春天叩响钟声,总有新的马蹄声,会在希望的原野上响起。而我们这些老马,时光苍老了容颜,却让精神愈发年轻。我们这代人,曾经把青春献给荒原,把热忱献给时代,把初心藏进岁月。纵使时光流逝,那匹奔腾在岁月里的马,永远昂首嘶鸣,永远抖擞精神,永远向着春天,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