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挨着卢姨家院子的西边是一口天然的大水塘,里面挤满了碧绿的荷叶,一阵微风轻轻地吹过来,粉红色和洁白的荷花在绿得晃眼的荷叶中随风摇曳,吸引着无数的花蝴蝶在荷花周围翩翩起舞,也吸引着我走过去。只见如小拳头似地伸向天空的荷花骨朵儿含苞欲放,那些盛开的荷花中露出了金黄色的花蕊和嫰黄色的小莲蓬,在阳光下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清香。
在乡间田野里,无处不在的蜻蜓无声无息地在山花野草中自由自在地飞翔。有个胆大的蜻蜒无声无息地落在我面前的莲蓬上歇脚,一双大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不等我跟它打招呼就展翅飞走了。
在水塘边茂密的荷叶中露出一块桌面大如镜子般光滑的水面,大概是卢姨家在此取水饮用。蓝天白云与红花绿叶倒映在清幽幽地深不见底的水塘中,如梦似幻般让人产生错觉。我蹲在水塘边,一边吃着西瓜一边用右手掌掬一捧清凉的水泼在荷叶上,晶莹透亮的水珠在荷叶上晃晃荡荡地滚动着。忽一阵清风吹过来,水珠即刻就像珍珠似的一串串地从荷叶边上掉落在水里,一圈套一圈的涟漪泛起了耀眼的光影。
我又随手捡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头丢进去,“ 咚!” 地一下将水面砸了一个小窟隆,满塘的水顿时动荡不安,同时晃散了水中的蓝天和白云,粼粼波光闪烁的让人看了眼花缭乱。
如果说生活中遇到的各种困难,也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打破了平静的生活,那么在我的生活中,无数次被头顶上莫明掉下来的石头砸得浑身伤痕累累,日子也因此过得支离破碎。扯远了,暂时按下不表吧。
阵阵微风送来荷花特有的沁人肺腑的清香,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咬下一小口西瓜扔进水中,当即吸引了在水塘中到处游荡的一群小鱼儿。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如炸开了锅似的,小鱼儿们蜂涌而来的争相抢食,银白色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面上细密的涟漪一层层地递进,逐圈扩大至岸边。神奇的是这些小鱼儿大约三、四寸左右,同样的个头,同样的长相和同样青青的背脊。当它们抢完了食物就不言不语地聚在一起摇头摆尾地嬉戏,大概也在等着天上掉馅饼了吧。 周围寂静无声,头顶上红日当空。清澈不见底的水塘里倒映着蓝天白云,鱼儿在水中静静地游走,犹如另一个无忧无虑的美好世界。当我长久地凝视着眼前的深渊,发现深渊也在凝视着我,并且如鬼魅般的诱惑着我的心。
想到那些被现实逼得走投无路心碎的人,看到这样一个无比清凉又宁静的地方,大概也和小鸟儿撞向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那样一头栽进如梦如幻的水中。在恍恍惚惚中看到深渊竟然对我微微地笑着,那种乱人心魂的神秘力量引诱着我扑进它的怀里,一个宁静祥和又无忧无虑的世外桃源……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小时候差点在清河被淹死时可怕的情景,我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转身就走,慌乱中不小心被土坷垃跘倒在地上,同时感到身后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死死地拽着我不放,惊恐得头也不敢回就连滚带爬的往卢姨家跑。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独自站在水边,我相信水底下住着魔鬼,一个微笑着勾人魂魄的魔鬼。
见到妈妈和卢姨后,心头乱跳的我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声不吭地帮妈妈收割芝麻。
妈妈种的是黑芝麻,她说如果收获过早,芝麻杆上的蒴果籽粒不饱满,半饱的籽多,质量就不好。收割晚了蒴果会炸裂,籽粒脱落了又影响产量。幸好我们来的正是时候,笔直的芝麻杆叶子几乎都掉下来了,只剩光杆上密密麻麻地排列整齐的深褐色的芝麻蒴果。用手稍微轻轻地碰一下芝麻杆,蒴果里即刻发出轻脆的芝麻打架声。
妈妈在地头铺上旧床单,嘱咐我要轻轻地用左手扶着半人高的芝麻杆,尽量不要晃动,因为一晃动细小的芝麻就会从壳里掉落在草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却检不回来。
我用镰刀从芝麻杆的根上小心地割断,手中聚集了三、五根芝麻杆就小心翼翼地横放在床单上。忙了半天才割完约半亩地芝麻杆,我学着妈妈的样子抓住一小把芝麻杆,从根部倒提着用棍子轻轻地敲打,黑色细小的芝麻便纷纷扬扬地落在床单上。敲干净的芝麻杆可以当柴烧,芝麻可以榨成麻油,也可以炒熟后拌入着家里熬的麦芽糖做芝麻饼。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才敲完所有的芝麻杆,打下的黑芝麻足足有十余斤。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她将芝麻杆都留给了卢姨,还额外送了些芝麻给她,我则背着装芝麻的布袋,迎着夕阳的余晖跟着妈妈匆匆忙忙地往家赶。
在家帮妈妈干了一天的农活,我就巴不得早点回厂里,农活真的是太累了,真不知道自己以前在乡下是怎么熬过来的。家里每日虽然是粗茶淡饭,但有父母亲的笑脸下饭,我也很知足了。家乡空气清新,瓜菜新鲜,只是从前的人事在我的心头留下了非常不愉快的阴影,想起来都有点心酸。
村里的人笑着和我打招呼,冤家对头似乎比从前少了很多,但我不愿意久留,此处也不是我久留之地。和我同龄的姑娘基本上都早早地嫁人了,有的甚至孩子都会走路了,即使还没有嫁出去的也订婚了。妈妈在饭桌上敲着碗沿说:“ 兰儿!在省城有合适的对象就定下来吧,不要太挑对方,相貌端正,身体健康,为人善良又正派,有份正式工作就行。男人是太阳,女人是月亮,太阳照到月亮就能发光。同样的女人找个好男人也跟着沾光……”
我不耐烦地打断妈妈的话:“ 妈一!你已经说了无数遍啦,你的女儿长得还行,不愁找不到对象的。”
“我还不是为你好?兰儿!话不能说的太满,就像是火大了汤汁会溢出锅一样的道理,做人要谦虚谨慎才行。”
我理解妈妈的心情,其实我和她的想法是一样的,还差点儿就把自己嫁出去了。比如那个在石化公司上班的小罗,和他刚认识的时候我是一心一意地只把他当成老乡看待,还没等到日久生情就被人家喊停了,自己的条件不好怨不得别人。还有刘哥,外表和家世看上去都非常符合妈妈找女婿的基本条件,假如给我点时间再花些心思,也许能将刘哥哄到手,说不定已经发了芽并生了根呢,可惜的是刚开了个头就被他吓跑了。唉一,真的是时候不到啥姻缘也不凑巧,都是命啊!
也可能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前世的冤家彭强,不能都怪罪于别人。想起妈妈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可又有谁理解我的苦处呢?
在家呆了两天,无处可去的我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似的闷得慌,便决定提前回厂里,自然又是去江州搭江轮回省城。上船的时间是晩上九点多,我在下午四点左右就到了江州,闷得慌的我又手贱地给小江打了电话,妄想在回厂前再见彭强一面。唉一,越是得不到的东西我就越想要,怪不得总是招人骂。
傍晚时分,我背着小背包焦急不安地在大轮码头售票厅的门口徘徊,不知道小江有没有转告彭强?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空见我?时间有时慢得让人绝望,有时又快得让人措手不及,眼看着天就要黑了,等到花儿都谢了的我正想着放弃时,彭强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样笑眯着眼睛站在面前,笑得比荷花儿还灿烂,他那双仍然十分迷人的眼睛将我盯在原地不动。
彭强将张着嘴巴、瞪着眼睛看着他的我一把抓过去搂在他的臂弯里,沿着江堤路就往上游人烟稀少的地方快步走过去。
(待续) 上集: |